张磊把最后一只碗放进消毒柜时，厨房瓷砖反射着冷白的光。客厅里传来妻子林晓给孩子掖被角的窸窣声，接着是她轻手轻脚关上儿童房的响动。他靠在门框上数着秒，直到那扇磨砂玻璃门后再无动静。 “孩子睡了。”林晓的声音从沙发方向飘过来，像片被风吹落的枯叶。张磊“嗯”了一声，视线落在茶几上那盘没动过的草莓上——上周超市促销时她非要买的，说女儿最近爱吃。现在草莓尖已经泛出焦红，像谁哭过的眼睛。 他们分房睡满三年零七个月。最初是因为孩子夜醒频繁，后来变成林晓说他打鼾，再后来就成了习惯。张磊记得刚结婚那年，两人挤在出租屋的单人沙发上能聊到凌晨，从大学时翻墙出去吃的烧烤摊，聊到退休后要去云南开客栈。现在他连她新换的洗发水牌子都不知道，只闻到每次她洗完头，走廊里会飘来一阵陌生的花香。 上个月公司体检，医生说张磊有轻度脂肪肝，让少喝酒多运动。他想跟林晓说这事，话到嘴边却变成“周末该交物业费了”。她当时正对着手机屏幕给女儿挑幼儿园，头也没抬地回了句“知道了”。那天晚上他在阳台抽了三支烟，听见隔壁夫妻为看什么电影笑闹了半宿，突然想起他们最后一次一起看电影，是女儿出生前看的《少年的你》，散场时林晓攥着他的手说“以后我们也要保护好孩子”。 上周三女儿发烧，两人在儿童医院走廊并排坐着。护士来量体温时，林晓下意识地把胳膊肘往他这边靠了靠，他闻到她袖口沾着的消毒水味，突然很想握住那只手。可女儿突然哭起来，他赶紧去接水杯，再回头时，她已经坐直了身体，目光落在输液管的液滴上，像在数着什么。 昨天张磊整理书房，翻出个落灰的鞋盒，里面是他们恋爱时的电影票根。2015年3月12日，《疯狂动物城》，票根边缘还留着林晓用红笔写的“尼克好帅”。他捏着那张泛黄的纸片站了很久，听见林晓在客厅喊“饭好了”。走到餐厅时，看见她正把女儿不爱吃的青椒挑出来，动作自然得像演练过千百遍。 消毒柜突然发出“嘀”的提示音，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。张磊看着林晓起身收拾碗筷，她的背影比三年前瘦了些，睡衣领口磨出了毛边。他突然想起结婚誓词里说“无论贫穷富贵”，原来最难过的不是贫穷，而是两个人明明在同一个屋檐下，却活成了两条平行线。 窗外的月光斜斜地照进来，在地板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格子。张磊走到客厅，看见林晓正对着女儿的照片发呆，手机屏幕亮着，是购物车页面——里面躺着一双他念叨了很久的运动鞋。他喉头动了动，想说“其实我不缺鞋”，却听见自己问：“明天……要不要一起送孩子去幼儿园？” 林晓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。过了好一会儿，她轻轻“嗯”了一声，尾音里带着点潮湿的鼻音。张磊拉开冰箱门拿牛奶，听见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，再回头时，看见她正把那盘快坏了的草莓倒进垃圾桶，手指红红的。